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,从“12号”变成“13号”。走廊长椅上那个穿工装的男人站起来,手里攥着车钥匙,钥匙扣上挂着褪色的平安符。他刚才一直盯着屏幕,好像那个数字能决定他能不能赶在天亮前回到那辆半挂车上。外面下着雨,他的车就停在急诊楼下的货车位,双闪灯还亮着,雨刮器偶尔自己动一下。

那辆半挂车是柴油的,跑了四十万公里。男人说发动机大修过两次,变速箱换过一次,驾驶室里的卧铺被他睡出了一个人形凹坑。他跑的是长途专线,从临沂到广州,水果旺季拉荔枝,淡季拉板材。车是他三年前从别人手里盘下来的,车头加挂车一共花了十九万,贷款还没还完。他算过一笔账,每公里油钱两块一,过路费一块三,跑一趟来回四千公里,刨掉开销能剩两千多。
急诊室外面又停进来一辆白色轿车,是家属送病人来的。车还没熄火,后座门就开了,一个老太太被搀下来。那辆车的前保险杠用扎带绑着,右前灯碎了,贴了透明胶带。开车的女人说这车是二手的,买来就那样,修一下要六百,她没舍得。她每天开它送孩子上学,再去菜市场摆摊,来回二十公里。车里的收音机坏了,她就用手机放歌,手机架在出风口上,导航和音乐一起响。
凌晨三点半,那个工装男人被叫进去了。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CT单,说肋骨没事,就是肌肉拉伤。他走到门口点了根烟,看着雨里的半挂车。他说这趟货明天下午要到,路上得开二十个小时,中间睡四个小时。他抽完烟把烟头踩灭,拉开车门爬上去。驾驶室里亮起一盏小灯,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,然后发动了车。柴油机的声音很闷,在雨里传不远。
天快亮的时候,急诊室门口又安静下来。叫号屏停在“17号”,后面没有人了。停车位上那辆白色轿车已经走了,地上留着一小片油渍。环卫工推着车过来扫地上的烟头和纸巾。医院对面有个汽车修理铺,卷帘门半开着,老板正在给一辆出租车换轮胎。出租车司机站在旁边搓手,说跑完早高峰再来取车。修理铺门口堆着旧轮胎和废电瓶,雨淋在上面,流下来的水是黑的。
我开车离开的时候,路上已经有了早班公交车。那些车一辆接一辆从站台驶出,车厢里亮着灯,座位空着一大半。有个穿校服的学生靠在车窗上睡觉,书包抱在胸前。公交车拐弯的时候,车身微微倾斜,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的水花落在路沿上。我跟着它开了一段,然后在路口右转。后视镜里,那辆公交车继续往前,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。











